腾讯新闻《深网》对话贾国龙:游戏人生与中餐工业化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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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访谈来源: 腾讯新闻《深网》
- 访谈嘉宾: 贾国龙(西贝餐饮集团创始人)
- 核心关键词: 游戏观、高效率、土地肥力、草原精神
第一部分:“小错不断,大错不犯”¶
《深网》:你有偶像吗?
贾国龙: 任正非。我就觉得任正非这种人,我都配不上把他当我的偶像,就是这种人是神一样的人,真是那样的感觉。
《深网》: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?
贾国龙: 我把人生当游戏。 人生跟打游戏是一样,我每天在里面玩得挺嗨,挺高兴,这就行了。我为什么要给西贝设一个2030年的千亿目标呢,就是这一群人都知道往那儿走,这是一群人的游戏。
《深网》:你创业的源动力是什么?
贾国龙: 让这个游戏玩得精彩。
《深网》:在你年轻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吗?
贾国龙: 我觉得我的想法一直差不多,只是不同时期的表达方式不一样,后来找到“游戏”这个词,就觉得特别准确,人生就是游戏,工作也是游戏,事业也是游戏。人这一生当中肯定喜欢过各种游戏,我上高中的时候特痴迷于打排球,每天就想这个事情。之后,我把我最喜欢的事放大成我的人生。
我现在把做企业看成我喜欢的一个大游戏,这个游戏要有趣,没趣玩不下去;要有利,对自己有利,对玩的人也有利,这是动力;还要有意义,有意义就是受人尊重,这个事情对社会做贡献。有意义是换来尊重,有利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,有趣,就是让我每天早上起来,全身心投入,晚上精疲力尽回家,睡一觉的目的是充电,充好电明天继续玩,我就这种心态。
《深网》:打游戏必须要闯关。
贾国龙: 对,不断的打怪升级,如果没难度,这个游戏你还想玩吗?
《深网》:打怪升级的过程当中,作为领头人,会不会有时候意识到自己决策错误?
贾国龙: 经常错,天天错,就像在球场上打球,总有失误,不是我失误,就是对方失误。即便如此,还得玩啊,经过不断地练,比对方失误的概率小,最后就赢了,今天赢了今天高兴,上午赢了上午高兴,这一场赢了这一场高兴。高兴,是每时每刻都会给你带来高兴。
《深网》:有没有系统的方法能让自己从打怪升级过程当中吸取教训,不再重犯?
贾国龙: 人们永远都是在重复犯相同的错,且还一直犯错下去。就像在球场上打球一样,可能投三个,进一个就行了,练着练着变成投两个进一个,但想不犯过去的错误太难了,你还是那个你,我还是我,都有局限性。我跟一个企业家圈的朋友几年不见了,我这次见他,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他,但我觉得我还是进步了,但他认为我进步了没有,我不知道。
《深网》:真的不可能规避曾经遇到的坑吗?
贾国龙: 不可能。 千万别想着人不要犯同样的错误,只是你犯错误的概率,可能相对小一点,还有靠组织是可以弥补的。不要犯大错,球场上的大错是什么,受伤是大错,把对方弄伤了也是大错。进不了球不是大错,输赢也不是大错。
《深网》:在西贝这么多年的运营中,你犯过大错吗?
贾国龙: 如果从经营企业来说,我没有犯过太大的错。生死是大错,就是让企业,或者企业严重受伤这是大错,大错不犯,小错不断。
《深网》:你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错了?
贾国龙: 随时会意识到错了,而且我对错一点点都没有内疚感,就像投篮投不进去,会内疚吗,绝对不会内疚。
第二部分:“我这辈子太对不起羊了”¶
《深网》:你想过人生存或者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
贾国龙: 我认为人生无意义,人就是历史与空间里面的那一小段,有什么意义呢?活着,怎么才是意义呢?这个意义没法描述。但人可以追求意义,为什么追求,因为无意义,才追求有意义,我是这么想的。
贾国龙引用的英雄主义
如罗曼·罗兰说的,“这个世界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认清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”。
《深网》:怎么看待人性?
贾国龙: 我为什么说人本善。人是自私的,但还是善良的,整个社会是“善”在主导,善还是正能量,还是主导的位置。
《深网》:你有信仰吗?你信什么?
贾国龙: 我什么都不信,我相信自己,信自己。 我追求做一个开悟的人,追求智慧。就是一个事情,这个事情我想明白了,觉得这个事情挺让我高兴的。
《深网》:智慧是看透本质的能力。
贾国龙: 可以这样说,这事我看明白了。
《深网》:是看到真相吗?
贾国龙: 谁知道,只是此时此刻想明白了,真相好难啊,你认为的真相,是不是真相呢?多少是做实验,一层一层的剥。
《深网》:你的成就感来源于什么?
贾国龙: 我从小就天天自我激励,从小就是表扬与自我表扬,我对批评挺不敏感,老师批评我、骂我,甚至揍我,我也很快就忘了。我自己表扬自己,当然可能周边的人肯定一下,赞扬一下,夸奖一下,这也是激励,一直到现在,但是我会有一种“斗争性”,你要说我不行,看我给你做一个行的,这种能力特别强,我觉得也是一种驱动力。你否定了我,你说我不行,给我的动力还更大,我的动力给你做出来让你看,你否定错了,你没看懂,这方面我特别强烈。其实还是自信,我是绝对自信的。
《深网》:面对未来你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贾国龙: 活好每一天,此时此刻。
《深网》:我以为是你说的一千亿目标?
贾国龙: 我才不想那么多,一千亿不就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,明天做不好就后天,就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。如果事情到那儿了,也不能老想它,你老想它就成了压力。
《深网》:活在当下?
贾国龙: 今生今世,此时此刻,我不相信有来生。我曾经立过遗嘱,将来把我埋在草原上,挖个坑,喂了草就行了,我说我这辈子太对不起羊了。后来变了,老去沙漠,就想将来磨成粉,跟沙子拌在一起,也挺好,我内心真的这么想的,没有开玩笑。变成一把沙子,多好啊。
第三部分:“从餐饮零售到美食市集”¶
《深网》:预制菜的本质是什么?
贾国龙: 预制菜的本质就是效率的提升,就是中餐的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,提升效率为人节约了时间,品质可以更好,效率可以更高,体验可以更好。
《深网》:效率是商业里面最核心的要素吗?
贾国龙: 商业都是追求效率,企业管理的目的就是提高效率,如果管理的目的不是基于提高效率,那这个方向一定不对,高效率打败低效率,我觉得这是本质,是真理。
《深网》:预制菜,怎么保证口味与质量?
贾国龙: 这里面既有工匠精神,也有科技,贾国龙功夫菜是“传统中餐烹饪艺术+现代食品科学技术”,这两个必须很好的结合,如果没有厨师功底,没有传统烹饪的功底,不可能把菜做好,源头上只有厉害的厨师,才能把菜做好,才能把他的手艺分解为可量化的工艺。
《深网》:你觉得餐饮标准化、工业化的发展,会不会真正超越厨师?
贾国龙: 超越大多数普通的厨师,为什么?因为贾国龙功夫菜源头上是大师傅的手艺,像我们去福建就找福建最好的师傅,反复地比,最后谁最好,就锁定谁的配方工艺,我们进行复刻。
《深网》:厨师们会愿意分享吗?
贾国龙: 太愿意了,不是一般愿意。为什么?第一有利,我们有两种机制,一个是一次性付指导费、专利费,另外这个菜卖得好,每卖一道菜,给分成,跟知识产权一样的,厨师们非常愿意,尤其有些老师傅,因为厨艺快失传了,通过工业化手段把这道菜做好,能够让那么多人吃得到,他有成就感。
《深网》:这样的手艺如何复刻?
贾国龙: 把主料、辅料分开,把汤、干物质分离,分离组合,这是一整套的,其实就是我们踩的坑、交的学费足够足够多。
《深网》:这会干掉厨师吗?
贾国龙: 干不掉,是干掉没手艺的厨师。 为什么?工业化不会100%,最后餐饮业会分级,真正的厨师会各开各的主厨餐厅,个性化店。
《深网》:外卖对餐厅堂食的冲击大吗?
贾国龙: 对堂食造成冲击不大。如果我把外卖停了,堂食也补不上来,外卖与堂食已经成了两块业务。
《深网》:一般来说外卖业务多少的占比是合理的?
贾国龙: 没有合理这一说,我们好多店都50%以上,不同地区、不同店的差异很大,比如大城市外卖量就大,小城市外卖量就小。
《深网》:综合商超的店铺,非常依赖商场本身的客流,这种困境怎么破局呢?
贾国龙: 疫情恢复了,看商场客流能恢复多少,新店很难开出来。从大趋势来说,所有的商业综合体供给都是严重过剩,这已经是趋势了,这是国家统计出来的。靠什么消化呢?第一靠商家创新出新产品、新模式创造顾客,第二靠人们的收入慢慢往上增加,收入增加消费就增加了,慢慢的平衡。
市场经济就是由缺失到过剩,它是周期性的,所有的东西都是,这个周期改不了,是市场规律,人性。由于参与游戏的人太多,它没法把这个东西计划好,只能靠市场调节。
《深网》:西贝目前多少家门店?
贾国龙: 莜面村是360多家。
《深网》:哪些店铺销售额更高?
贾国龙: 大店,像呼市体育场店5000平米,销售额是大的,利润也是可以的,但是没有可比性,大店还是都不错的。
商场里面的小店,和市场有关系,第一和城市有关系,像杭州的店就不错,上海的店反而不如杭州的店,北京的店也不错,宁波的店也不错,我去南京发现南京的店也可以,有的地方店就不行,像东北的店就不行,沈阳、大连的店都不行,跟市场有关系,市场里面又跟哪个商场有关系。
《深网》:你现在要打造的贾国龙美食市集,与传统市集对比,竞争力是什么?
贾国龙: 传统市集就很“土”,我们是想打造一个现代的、时尚的市集,高标准化可复制,吃喝玩学购,精致烟火气。我们产品丰富多样,全,啥都有。而且是小份化、精致化、多样化。
《深网》:想做成中国的麦当劳吗?
贾国龙: 我们开始做正餐,觉得正餐赛道不够大,于是往快餐押,往快餐赛道打。结果快餐干了五年,没干出模型来,都不是一个大量复制的模型,随后疫情期间,逼出一个贾国龙功夫菜,可以标准化、到家的产品,变成零售属性,觉得它可以实现我们愿景。但是如何选择商业模式,用什么方法实现?到今天为止美食市集是很好的破局方式,因为它有很强的休闲属性,社交属性,还有轻娱乐属性。这些属性麦当劳都有,但是中式快餐没有,年轻人不会去中式快餐店做作业办公,就差这一点,所以中式快餐破这个局非常难,中餐做出来休闲属性有难度,中餐的休闲属性最好就是香港的茶餐厅,香港的茶餐厅是吃+奶茶+可乐饮料,但是它的休闲属性远远不如麦当劳,西式文化里面天然就带有这样的东西。当然和国内布局商家的创新能力也有关系。
《深网》:疫情对餐饮行业带来哪些根本上的改变?
贾国龙: 疫情逼着我们开始做餐饮零售,把贾国龙功夫菜业务往大放,持续的投入,一开始就是直接想干零售。为什么我们现在从干零售转成了做美食市集,又回到开店逻辑呢?因为现在各种入局的人参差不齐,零售拼低价,一道鱼香肉丝,假设他卖10元,我卖15元,我就卖不动。我的成本还12元,我卖15怎么了?网上买东西,价格是第一竞争因素,但线下不是,线下那么多餐馆、体验式餐厅,我先吃了,好,我再买,不踩雷,是不是?美食市集给我们起一个非常大的作用就是定价。
《深网》:疫情洗礼之后,西贝的基因里面多了哪些不一样的东西?
贾国龙: 因为贾国龙功夫菜是个大事,随后会变成一个大组织,整个对系统能力会要求更高。原来开饭馆开得很慢,像莜面村的那种饭馆,就是一年增长20%、30%就很多了,但新业务有强大的规模化标准化能力,应该未来增长会特别快,可能翻着跟头往上走。
《深网》:你在能力上、认知上有哪些不一样的东西?
贾国龙: 原来开饭馆的模式,它受市场反馈的局限,总觉得好好做慢慢做,不用上市就可以了,保持自己健康的现金流,但是这个事情出来之后发现不能按照原来的节奏走,必须得整个,不只是我自己,还有组织,整个要激活,因为市场比原来大得多。你看现在到了商城里面,人气最旺的是负一楼、负二楼,楼上正餐普遍生意不旺、人流不旺。
《深网》:所以可以这样说,疫情后野心反而更大了?
贾国龙: 是,野心挺大的,只是没有被确认。原来总是觉得野心是够大的,但总找不到抓手,曾以为快餐是一个抓手。我从小的性格就是好解难题,每当遇到难题,店不顺利的时候,我兴奋劲就起来了。
第四部分:“不担心消费前景”¶
《深网》:你觉得这几年消费行业的属性发生了哪些大的变化?
贾国龙: 很多老同志被淘汰了,年轻人把你替代了。我们老抱怨有人替代你了,一直在找外部原因。最早我在老家是一个年轻人,开饭馆,把那些老同志开的饭店一个一个超越。他们生意不好了,找了一堆外部原因,就是没找内部,他落后了,优质顾客不往他那儿去了。
《深网》:你看外因,还是内因?
贾国龙: 外因跟个人无关,外因我也看,外因我会看大的趋势是什么。生意不好了,是大家生意都不好了,还是就你一家不好?人得客观,其实内因外因就是能不能客观看这个事儿,一种综合的判断能力,信息越全面和客观,得出的结论越正确,相对而言,对策就有效。
《深网》:你觉得这些新消费品牌崛起的逻辑是什么?
贾国龙: 就是**创新**。
《深网》:年轻人现在习惯说躺平,降低消费欲望,对消费产业影响大吗?
贾国龙: 你说的可能是一批年轻人。我们公司的员工不这样。
《深网》:你不担心年轻人会没有上进心吗?
贾国龙: 太不担心了,现在一代比一代强,一定要相信这个,还有奋斗、进取,它跟人性有关,跟年龄无关,每一个群体里面都有付出的人。
《深网》:你觉得年轻人的命运跟时代有关系吗?
贾国龙: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人,他们就是不甘平庸。而且现在的年轻人,其实更有追求,他们说的和做的是两回事,现在年轻人最不愿意说,唱低调,但活干的挺牛的。
《深网》:现在市场上普遍会担心老百姓的消费能力与意愿,你怎么看?
贾国龙: 一点都不担心,中国的人均GDP是美国的五分之一,中国人如此勤奋,如此聪明。我们的整体收入,现在真的很低。但这些东西我们慢慢会追,会缩短这种差距。我觉得人均GDP中国是美国一半是合理的,追到一半不难,就是未来十年八年。收入增加就是消费能力增加。消费能力增加干什么呢?中国房地产总量已经够住了,花钱主要就是吃喝玩乐,另外未来人们一定会有更多的休闲时间,休闲时间干什么?也是吃喝玩乐。西贝就在吃喝玩乐这个行当里,提供的又是优质供给,有什么可担心的?
《深网》:现在餐饮旅游业都还蛮难的。疫情后这种不确定性,怎么看?
贾国龙: 大家都难,我们2020年没亏。现金流还是正的。我们肯定不焦虑,就是在这么难的时候,我们能够动态平衡,没有“失血”。
大的一些餐饮企业都和我们差不多,有余粮,人们对小企业更担心,其实小企业不需要担心。
我觉得那些小企业、小业主、夫妻店,疫情期间关门了我就回家等着,我打别的工,没有工打我就维持活着,这是最低生活保障,还是可以的,等经济一恢复,大疫不过三年,过去之后,所有的小店,马上又有人开,不需要有多大的担忧,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生存智慧,他和老外不一样。
著名的“草原之草”论断
小企业就是草原上的草。
草原上的草是什么概念?一棵树旱死了就旱死了,活不了,但草原上的草永远旱不死。我们在草原经历三年大旱,寸草不生,你去了草原之后,发现夏天的草原是黄的,哎呀你说完了,没戏了,但只要来一场大雨,降雨量超过100mm、200mm,很快草就长出来了。其实旱的时候,草根还在,就藏在下面不长了,因为长要耗水,我不冒头。但只要一场大雨,马上草原又是全绿。